许多人看海，目光停留在泛着波光的表面。而有些人，却愿潜入海底，倾听珊瑚最细微的声音。自然资源部南海生态中心高级工程师时小军，就是这样一位与珊瑚相伴十七年的“海底倾听者”，也是光荣入选“最美自然守护者”的南海珊瑚礁守护人。
启航：“我是不是不适合学这个”
与水结缘，有时并非刻意选择，而是冥冥中的牵引。自幼长在长江之畔、学成后投身南海碧波的时小军，便是如此。水下世界有自己独特的语言，想踏足这里，先要学会“倾听”。然而，这位九次以首席科学家身份深入南海、带领团队累计完成超5000条断面潜水调查、采集分析2万余份生物及环境样品的珊瑚研究者，并非天生具备这项技能。
2005年，时小军误打误撞进入珊瑚礁研究领域。本就不会游泳的他，学潜水比同伴慢很多。“对水、对潜下去是有一点恐惧的。”装备的压迫感让他连呼吸都吃力。那时他一度自我怀疑：“看着大家都学得这么快，就我一人拖后腿，我是不是不适合学这个？”
教练的鼓励点醒了他：“不会游泳、对水有恐惧都不是潜水的阻碍，都可以克服。”时小军选择笨鸟先飞，花数倍于同伴的时间练习。十余次下潜后，他终于在水下找到自己的节奏。“后来就可以比较放松了，下了水之后，感觉自己像鱼儿一样自由游动。”推开潜水之门，他正式踏入珊瑚礁世界，开启了倾听海洋私语的旅程。
旁人眼中，海上生活孤寂难熬——远离亲友、常无信号。时小军却偏爱这份宁静。“海上更多一些安宁，少了一些工作打扰，少了城市喧闹，可以更好地静下心来做事情。”潜入水下，唯有呼吸声与游鱼相伴，他真切体会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。
“这种孤独不是空洞的，而是充满和自然对话的力量。”夜深人静时，他认真回顾任务、排查隐患、梳理思路，珊瑚礁的细微变化与生态隐患都在这份专注里渐渐清晰。即便回到陆地，他仍会想念海上的纯粹与安宁。对时小军而言，海上的孤独从来不是煎熬，而是与海洋对话的契机。在这份沉静与专注中，他慢慢听懂了珊瑚的无声言语。
印记：“那一刻其实我也有些慌”
海洋的私语并非轻易可闻。想听清楚，不仅要沉得下心，更要扛得住风浪、抵得住凶险。海上天气瞬息万变，海底环境错综复杂。时小军十余年的海洋倾听之路，一路与危险相伴。
常年水下作业，磕碰受伤是家常便饭。“大多是碰到礁石，水下痛感不强，上水后才发觉受伤。”而让他最难忘的，是被长棘海星毒刺刺伤手指的经历。长棘海星是珊瑚的天敌，一只一年能吃掉十几平方米的珊瑚。一次潜水时，时小军在洞穴中发现一只直径近半米的巨型长棘海星，十分罕见，他决定采集回去研究。刚想用夹子取出，毒刺隔着手套扎中手指，剧痛瞬间袭来。简单挤血处理后，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涌上来。“当时就是觉得这个事儿一定要做成，开弓没有回头箭。”他强忍剧痛，终于把这只“成精”的家伙抓了上来。由于没有特效药，伤口只能自行愈合，回到船上后时小军的手痛了一个星期。
南海天气变幻莫测。2023年，一次出海任务即将结束时，海上突遇特大暴风雨。海面瞬间漆黑，小艇随时可能沉没，通讯中断，船上八人生命受到威胁。“那一刻其实我也有些慌。”但作为首席科学家，他迅速冷静下来统筹指挥，带领团队在风雨中摸索航向，最终在渔民帮助下平安返航。
为了保护珊瑚礁数据，时小军常常明知有险仍毅然前行。一次台风将至，海面风大浪急，关键调查设备尚未回收，一旦丢失，珍贵信息便可能永久遗失。他心急如焚，在做好充足准备后，决定带队冒险下水。海浪让众人在水下难以控制身形，不少人被礁石剐蹭，上船时磕碰受伤。“好在都不严重，也成功回收了设备和数据，完成了所有调查任务。”
一次次的涉险前行，一回回的带伤坚守，在时小军身上留下了一道道印记。这些伤痕，是他靠近珊瑚、聆听珊瑚所付出的代价，更是他回应海洋呼唤、守护海底生灵最耀眼的勋章。
私语：“珊瑚其实有自己的表达方式”
当一个人与一片海相处足够久，他开始“听”到那些别人听不到的声音。十七年的朝夕相伴，南海珊瑚对时小军而言，绝非冰冷的研究对象，而是能彼此对话的鲜活生命。在数千次下潜与观察中，他练就了一双读懂海洋的眼睛和一颗能与珊瑚共情的心，于细微变化中听见它们的欢欣与痛苦、求救与坚持。
“珊瑚其实有自己的表达方式。”在他眼中，珊瑚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是最真切的言语。海水温度微升，珊瑚边缘会渐渐泛白，那是它们在轻声诉说：“有点热，快帮我们降降温”；海域遭遇污染，珊瑚会紧紧收起触手，那是它们在委屈地说：“水有点脏，我不太舒服”；一片寂静的珊瑚死亡区域，只要冒出几株娇嫩的新芽，那便是它们在倔强地宣告：“我们还能重新生长，别放弃我们。”
这份倾听不仅需要耐住时间的慢，更需要守住内心的静。珊瑚生长迟缓，快的一年不过十几厘米，慢的仅一厘米，遭到破坏后的恢复期以十年为单位。漫长的时光里，时小军也有过怀疑和迷茫。尤其是第一次在北部湾看到大面积珊瑚白化时，那种冲击感至今仍徘徊在心头。
“当时感觉很无助，还有点害怕。这是国内第一次暴发这么大范围的白化，看着那片泛白的珊瑚，真有种末日来临的感觉。”那几天，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满心自责：“觉得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，没有及时发现异常，心里特别不是滋味。”可这份迷茫并没有让他停下脚步。他懂得，海底的珊瑚世界里没有一蹴而就的奇迹，守护珊瑚本就是一件对长期主义的践行。“好在我们没有放弃，一直在做珊瑚礁调查和保护工作。”经过多年努力，他发现很多破坏是可以预防和阻止的，很多灾害是可以控制的。“采取措施后，危害程度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严重，而且珊瑚的恢复也没有想象的慢。”
在时小军的世界里，他与珊瑚从来不是单向的聆听，而是双向的奔赴。他用多年所学和坚定的热爱，听懂了珊瑚的沉默求救，读懂了珊瑚的倔强成长。而珊瑚也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他的坚守。那些从灾祸中慢慢恢复的珊瑚族群，那些绝境中冒出的新芽，都是对他十七年陪伴与守护的最好回答。
匠心：“一定要做些什么”
读懂珊瑚的呼唤，是心之所向。将这份海洋私语转化为守护力量，则是时小军的素履以往。“一定要做些什么来预防、阻止或延缓灾害，我们就从科研下手，从新技术中探索解决办法。”借助科研工具与团队创新思维，他把从海洋中收集到的珊瑚数据，译成行业内能读懂、可践行的科学语言。
全国首张高精度珊瑚礁生态“一张图”，正是这样一份充满温度的科学答卷。“这张图就像珊瑚礁的健康体检地图，可以直观看到南海每一处珊瑚的具体位置、生长状态和面临的生态风险。”由时小军和团队成员搭建的全国首个珊瑚礁生态数据库，将以往零散的调查数据集成整合，让珊瑚的生存状态不再是海洋中的模糊图景，也为珊瑚礁的精细化保护与管理提供了清晰方向。
他还和团队花了5年时间，前后潜水3000人次，拍摄上万张照片，最终编撰成《南沙群岛珊瑚图鉴》，为后续珊瑚研究打下基础。“珊瑚稀有种很难拍到，要把种类凑齐，需要多下水，到处寻找。”据时小军介绍，这是国内首个南沙珊瑚种类专业图鉴，对珊瑚调查监测工作提供了帮助，也让公众更好地认识珊瑚，提升保护意识。
“长棘海星快速检测试剂盒”是他为珊瑚筑起的另一道技术防线。传统潜水调查效率不高，需要频繁下水。时小军和团队想到用环境DNA技术——采海水就能检测出海底有什么生物。“我们花了两年时间，真的把快速检测试剂盒做成了。”现在，3小时就能从海水里“揪出”长棘海星的踪迹，搭建起高效的预警监测体系，让珊瑚的求救信号能被更快捕捉、更早回应。
传承：“把珊瑚当家人”
从最初几人的摸索前行，到如今三十多人的“青年突击队”，时小军带出的队伍日益壮大。他传承给年轻人的，不止有科研方法和调查技巧，更包含着对珊瑚的情感。
谈及带新人的经验，时小军有一套自己的“方法论”。“首先展示珊瑚最美的一面，因为美的东西更容易吸引人，让他们逐渐深入了解。”等年轻人真正走进这片海底森林，再让他们直面珊瑚白化、遭长棘海星啃食后的满目疮痍。“这让他们进一步认识到：珊瑚虽美，但同样脆弱，面临很多危机，还有复杂的问题需要我们去解答。”时小军说：“海洋生态保护工作任重道远，我希望他们不忘初心，能一直坚持下去。”
在时小军眼里，知识和技术都容易传承，最难传的是那种“把珊瑚当家人”的深沉情感和“耐得住寂寞的长期坚守”。对这片海的感情，不是靠书本或培训能教会的。在这个力求“短平快”的时代，海洋保护并不是立竿见影的事情，“它需要沉下心来，把自己的青春甚至一生都‘种’在这片海里。”
多年来以海为家，时小军听得懂珊瑚的每一丝动静，却常常缺席儿子成长中的关键时刻。儿子曾带着稚嫩的不解问他为什么总不在家，他笑着把自己比喻成“海底小纵队”：“爸爸要去保护珊瑚和海底的小动物，如果我不去，它们就没人守护了。”靠着儿子熟悉的动画片，他温柔又笨拙地解释着自己的忙碌，心底却有化不开的歉意。
这份歉意，远不止于对儿子。在他身后，是妻子独自扛起了整个家。孩子体弱多病，常常是她一个人背着去医院。打针时无人搭手，无助时刻她也不在电话里多提。时小军听着只觉满心酸涩：“最关键的时候我没在身边，真的很内疚。”这份歉意与牵挂，藏着他对妻子最深的感激与心疼，也藏着身为珊瑚守护者对家人的亏欠。
谈及未来，时小军说如果孩子也想走上海洋保护这条路，他依旧会选择支持。他不善言辞，不会用华丽的话语表达热爱与坚守，却用十七年的行动做出了最好的回答。对海洋，他事无巨细；对家人，他满心亏欠。他不是振臂高呼的张扬之人，却把所有最厚重的回应，都藏在沉默的坚守与无声的行动里。
远望：“去感受自然的温度”
倾听海洋十七年，让时小军懂得：人与自然之间的深度联结，从来不是冰冷的数据和任务，而是一场将心比心的倾听与陪伴。这份“听懂”的能力，不只源于辛苦与奉献，更源于每个生命都渴望的共情——渴望被听见，也渴望读懂那些沉默的存在。
入选“最美自然守护者”，时小军坦言最美的不只是自己。“首先最美的是大自然。我们的珊瑚礁绚丽多彩，是最美的风景也是最美的资源，我们要把它传给下一代。其次最美的是人，那些默默守护自然的人，他们不怕风浪坚持干，忍着伤痛努力拼，这些人真的特别美。”回望十七年前晕船到站不起的自己，他对自己说：“晕船是海洋人的第一堂课，扛过去了才能看到风雨后的彩虹。多年后，当你看到珊瑚礁重新焕发生机，你会明白，所有的苦都值得。”
面对AI识别系统与水下机器人不断发展的未来，他始终坚信：机器能提高效率，却永远传达不了人与海之间的温度。“我们人其实是可以近距离去看、去接触自然、去感受自然的温度，但机器做不了。如果那个时候我还能下水，我还是更愿意下水。”
在采访即将结束时，记者问道：“如果珊瑚真的能听懂人话，你现在最想对它说一句什么？”时小军的回应是一句歉意与承诺：“对不起，让你们承受了那么多本不该有的伤害，也谢谢你们一直顽强地活着，别害怕，我们会一直守护你。”
时小军用了十七年，学会了一件事：俯身倾听。听珊瑚的呼吸，听海洋的脉动，也听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那份执念。在这个习惯高声表达的时代，他选择了最安静的方式与世界对话。或许，真正的守护从来不需要喧嚣，当你愿意沉下心去听，万物都会开口说话。
来源：自羊城晚报•羊城派
原文链接：https://ycpai.ycwb.com/content/ikimvkotji/content_54059753.html?isShare=true&xyt=1775975109552&sessionid=-18140039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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